咸企鹅条

圈地自萌。常年冬眠。

【昂雅】交错06

文中涉及到的病症请一定不要较真。


Part.B

  06

  雅柏菲卡站在窗前,手臂搭在窗台上,透过那些被称作“防盗网”的栏杆眺望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这是个不错的清晨,早上特有的清爽气息顺着晨风一起迎面而来。远方依旧林立着高楼,但在明媚的天光下它们已经不像夜晚的那样充斥着陌生的气息,令他不安。近处大树的每一片翠绿树叶的弧度在光线下清晰可见,鸟儿们扑腾着翅膀在各处停脚鸣叫。楼下人们的谈论声模糊不清地传入耳内,唯一可以确认的便是他们语调中的生气和活力。他仿佛也被这城市的生气勃勃感染了,是了,这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随即门被打开,买早餐归来的史昂有些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袋子:“我买到了那家超级棒的包子!”雅柏菲卡微微笑了,转身向史昂走去。被留在身后的窗帘被风鼓起随即又瘪了下来,鸟儿翅膀的扑棱声格外清晰。

  原来这便是普通人的生活。无需提心吊胆,无需流血牺牲。他们平静又幸福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原来这便是他不惜牺牲一切也要守护的,平凡却又无比珍贵的世界。

  “快来趁热吃啊,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这个史昂和他之前熟识的那个有所不同,却在很多方面都很相似。眼前的他有着与那边的史昂程度完全不差的热心,并且同样拥有着一种特质——能够自然而然地让周围的人,或者说是让他,感觉到温暖却又并不产生违和感的特质。

  他能感受到那种温暖,随着史昂的一个关切的眼神,一句安慰的话语,悄悄地爬上他的心头。但所幸,现在的他不用一昧地回避对方的好意而让对方露出失望的神情了。正如史昂所说,这个世界没有毒血。

  “唉把论文交了终于有空闲了,教授每天催也真是不嫌烦啊,”史昂愤愤不平地对着手中的包子咬下,力道让雅柏菲卡怀疑他是不是把那包子想成了教授的脸,“就算他不催难道我还不会写么?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这样确实难以让人不把你想成小孩子……连喜欢犯别扭这点都那么相似啊。

  “啊啊真是的,不过也幸好我没有去出国深造呢,不然更有得烦……”

  擅长絮叨这点都一样的吗?!

  雅柏菲卡抓住了里面无意间透露出的关键词:“出国深造?”

  史昂愣了一下,咀嚼的动作下意识放慢了不少:“啊是这样的,之前医学系有个出国留学的机会,对我们来说可以得到更好的磨练,对之后的职业也挺有帮助的。老头子倒是有举荐我啦,不过我没有领会那好意。为了这个……他也跟我争执了好久呢。”

  雅柏菲卡知道史昂口中的“他”是谁,用“他”来代称曾经的那位雅柏菲卡是他们之间一种不用挑明的默契。史昂也断断续续跟他提过一些他们以前的事,譬如他们都曾就读同一所大学,史昂是医学系而他是心理系……但没有提过这个出国的机会。

  “为什么不去?”

  “嗯,这个嘛,”史昂咽下口中的食物,露出微笑:“是个有点长的故事,要听吗?”

 

  无论你如何挽留,时光总是走的飞快。雅柏菲卡比史昂早两届毕业,大四生离校的前一夜整届学生之间都有一股豁出去了的气势,他们大摇大摆地举行派对,喝酒聊天唱K,疯狂程度让人难以想象在不久之前他们都正经地穿着毕业服戴着学士帽在照相机前摆出无比庄重的姿势。

  可是在这个晚上之后,他们就要离开这曾度过了四年的校园,真正走上社会,走上自己选择的路。长夜漫漫,而他们能疯狂的时间着实所剩不多。

  有人喝醉了,在草地上摇摇摆摆地高声喊出自己的表白。只是在“我喜欢你”的后面,又多加上了一句“可是我明天就要走了”。

  雅柏菲卡自然没有加入到他们之中——这不禁让一些女生扼腕叹息——最后一个夜晚,他呆在那间属于社联的小办公室里,做着最后的资料整理。要离校了,社联部的部长职位也交给了史昂,他相信这个后辈的能力。

  门被推开,史昂走了进来,看到里面熟悉的身影后幽幽叹了口气:“就知道你在这。”

  正在将资料架放回柜子里的雅柏菲卡不置可否地歪了歪头,几缕蓝色的发丝滑落下来:“怎么?”

  “就这么热爱自己的工作,离校前都要回来把资料整理好么?亲爱的部长大人。”

  “现在你才是部长,别忘了自己的职责。”雅柏菲卡关上柜子门,“再说我也不觉得像他们那样玩很有意思。”

  史昂耸了耸肩:“还真是符合你的一贯风格啊。”

  雅柏菲卡没有答话。两人之间出现了尴尬的沉默,外面的笑闹声却远远地传来。雅柏菲卡垂下眼眸,目光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似乎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可此时应该说些什么话,他一点思路都没有。挂在墙上的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向前挪了一格又一格。

  最后还是史昂放弃了一般率先打破了沉默:“明天就要走了,没打算留下什么话给我么?”

  雅柏菲卡看了他一眼:“作为什么身份的你?继任者?学弟?还是……好友?”

  “好友”这词的出现让史昂有些不相信自己的听力。雅柏菲卡很少亲口承认过“朋友”的身份,无论是当面还是背后。别扭如他,更愿意将人群简单地划分为“不熟的人”和“有交情的人”,却很少再下更精细的定义。

  “随你喜欢啦。”

  雅柏菲卡犹豫了片刻,说道:“社联以后就交给你了。你有这个能力,一定能将这份工作做好的。可能会有来提奇怪要求的家伙,到那时想办法搪塞过去就好,不必和他一直纠缠。”

  “喂,这么说我好像就是那个被搪塞过去的家伙?”史昂的语气顿时有了不服气的意味,气鼓鼓的样子让雅柏菲卡不禁莞尔。

  “现在要怎么安排都随你,注意别闹太乱就好。”

  “你都把这个部长大任交给我了哪有时间顾那么多啦……”

  “学业方面也要注意,不要只顾着玩。”

  “你是老妈子吗前部长大人……”

  听出对方语气里的抱怨,雅柏菲卡脸上的笑意积攒的愈深。

  “还有,”

  “嗯?”史昂抬起头,正对上雅柏菲卡清澈的目光,一直落到心底。

  “总会再见面的。这只是短暂的告别,我等着你。”

  不知谁说过,人生多别离。

  尽管明知他们所学专业和未来的发展方向都大不相同,史昂却相信了雅柏菲卡所言。

  ——是的,他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在那之前,要成为更优秀的自己啊。要成为绝对,绝对不会让他失望的自己。

  史昂握紧了拳,忍住眼角开始泛起的酸意,扬起一个笑容。

  “好。”

 

  正如雅柏菲卡所说,重逢的日子终会到来。雅柏菲卡不在的最后几年,忙忙碌碌,一天天地也就过来了。两人有时也会用手机联系,假期也会相约见面。只不过最后他们都越来越忙,史昂在大四的焦头烂额中偶尔抬起头来,看见安静躺在一边的手机才想起他们又有多久没联系了。

  好不容易从忙碌中缓出来喘口气,联系雅柏菲卡的时候听说对方正在租房,不过想找人合租。史昂思索了片刻,对电话那头说我来吧正好找个清静点的地方专心准备考研。语气中藏不住的欢愉让雅柏菲卡怀疑他是不是早就期待着这样的状况。

  总之史昂最后还是搬过来了。他准备学业而雅柏菲卡忙碌工作,两边互不干扰,在闲下来的时候也就有了更多的机会一起相处。史昂在看参考资料看得烦躁不已的时候,瞥见窝在一旁的沙发里安静看书的雅柏菲卡,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后来他也顺利考上了。他的导师是个年纪虽大却总是孩子气的人,平时对自己的弟子各种苛责戏弄,正经时刻倒也确实是值得信赖和依靠的。所以在有出国的机会的时候,导师第一时间就把史昂的名字报了上去,回来漫不经心地说“有个出国的机会,好好准备啊小子”,同时欣赏史昂脸上的表情。

  能有这么个机会,每个人都很高兴。童虎大笑着拍着他的肩膀“在那边也要加油干啊”,之前交情不错的同寝室的人得知了以后,纷纷打电话来要求史昂请客吃饭。雅柏菲卡也浅笑着道了声“恭喜。”他知道雅柏菲卡并不擅表达,一声贺喜和对方脸上轻浅绽开的笑容已经足够让他心花怒放。

  他得承认之前他确实是对这次国外之行怀抱期待的,尽管这意味着再次离别。只是短暂的离别算得了什么呢?总是会再见面的,空间上的距离拉不开心的距离,不是吗?

  我知道,在经度和时间都相差甚远的地方,有颗心是和我的心脏一起跳动的,这便足够了。

  史昂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直到雅柏菲卡毫无预兆地倒下之前。

  在得到消息后,史昂立即赶往雅柏菲卡所在的医院。平时的冷静早已丢到了千里之外,他只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害怕会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在扔几张钞票给出租车司机后就匆忙地下了车,关车门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医院里充斥着的那股消毒水味史昂并不陌生,他曾在这味道中,作为一个实习生,跟在其他医生后面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给病人们下判决书,但这次……是不一样的。他并不了解雅柏菲卡倒下的原因,这几天他一直在忙着为出国做准备,就没有太留意雅柏菲卡的情况……噢,这该死的大意!

  找到负责的医生,对方的一句“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大碍”让史昂些许地放下心来。“不过,”那医生补充道,“根据检测报告来看,病人有可能是在近期受了凉导致旧病复发。”

  旧病?史昂的心又悬了起来,雅柏菲卡从未跟他提过自己曾患过的病:“什么旧病?”

  “初步断定是再生障碍性贫血,稍后会向病人确认病史。详细的状况还需要进一步检测,不过现阶段不是很严重。”

  史昂熟悉这个病症。学医的他曾在课上见过这几个字眼,这所谓的血液病远比它看起来要麻烦。

  “现在可以进去吗?”史昂指了指病房里面。

  “请便,不过注意不要影响病人休息。”

  史昂小心翼翼地走进病房,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他来到雅柏菲卡的床前,注视着闭上双眼的人。睫毛在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蓝发随意地在病床的白色中铺展开来。悬架上方血袋里的红色液体一点一点流入雅柏菲卡体内,却并没有使对方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史昂将目光放在了那微微翕动的睫毛上——他觉得他必须找个地方盯着,以转移内心不断蔓延开来的不知所措——那睫毛很长也很密,在末端微微上翘。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仿佛呼吸也变缓了,而他有些入神地注视着那个人的睫毛,心里居然悄然萌发了一种想要数一数的冲动。

  不对,这种状况下怎么能产生这么诡异的念头!史昂摇晃着头试图把这想法驱散出去,以至于在雅柏菲卡睁开眼的时候大脑短暂地当机了一会。长睫毛下的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映着正为自己的犯蠢而不断懊悔的史昂,雅柏菲卡有些茫然地低声问了句:“史昂?”

  这一声打断了史昂的胡思乱想。他叹了口气:“你在医院,雅柏菲卡。得过贫血怎么不早说?虽然这种病复发率不高,但也应该注意点啊。”

  雅柏菲卡迷茫地眨眼,过了好一段时间才理解现在的状况。他试图撑着病床坐起来,史昂赶忙扶了他一把,又在他身后放了竖起的枕头充当靠垫。他看了看连接自己血管和血袋的管子,无奈地笑了笑:“没想到真的会复发……我还以为已经康复了呢。”

  “什么‘没想到’?直到事情发生了再说这三个字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就不能好好照料自己吗!自己知道有过这种病的话就多留心一些啊!你不知道接到通知的我有多……”史昂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总之给我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

  雅柏菲卡被史昂语气里难得一见的怒气震住了。沉默片刻,他开口:“我很抱歉。”虽然史昂没有把那句话说完,但他还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再生障碍性贫血,我曾经患过的血液病。在这之前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症状也很少出现,所以我以为已经没什么要紧了……所以没有跟你说。”

  “我并不是在生你隐瞒这件事的气。”史昂深深地看了一眼雅柏菲卡,“算了,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买饮料。”

 

  史昂关上了病房门,站在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并不急着去买什么饮料,只是需要冷静。他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就没来由地任性得不讲道理,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或许这发泄只是刚才心底的恐惧不安的变相发作,但他也许真的不该拿刚醒来的雅柏菲卡作发泄对象……

  烦躁地晃了晃脑袋,他向自动贩卖机走去。最近干出来的蠢事越来越多……而每一件他的潜意识里都不太愿意回想。

  其实他只是在害怕吧,害怕失去对方的感觉。史昂意识到自己曾经关于再见面的设想是多么愚蠢,人的希望总是那么美好,可是,世事无常啊。世间的一切绝不会安安稳稳地在原地等着他的回归,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里,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

  也许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就是永远了。

  这个想法叫他有些不寒而栗,他难以想象有一天雅柏菲卡不在了的感觉,仿佛是从自己生命中生生抽走了一部分。而那个部分,本是留给未来的雅柏菲卡的位置,可从此往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于是他只能靠着回忆去缅怀,可是人的记忆是那么不靠谱,无论当初的感情多么强烈,希望能永远记住那个人,时间总会恶作剧般地一点一点模糊掉这一切,连最后留住那人的机会都不给。

  他不想让这样的事发生,当然更不想让这一切设想成立的前提条件发生。而曾经,他只是孩子气地认为,雅柏菲卡说过会再见面,就一定会再见面。他们有了共同经历的过去,有了彼此相伴的现在,也一定会有一起走下去的未来。

  史昂拿着冰凉的易拉罐,这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耐心地等待它接通。

  “喂,白礼教授吗?我是史昂。我想问一下那个出国的机会能让给其他人吗?”

 

  史昂不打算立即告诉雅柏菲卡他的决定。直到病情有所好转,雅柏菲卡回到了他们共同居住的公寓之后,在一个安静地夜晚,看着雅柏菲卡吃下药后,他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意料之中地得到了对方的强烈反对,雅柏菲卡不能理解史昂为什么要只因为自己的贫血症复发就放弃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因此他们引发了好几场争执,而每一次都以无人妥协告终。

  而最后一次的争吵尤为激烈。

  “史昂,听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病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知道怎么处理,就算是学医的你留下来也不会有更多的好处。”

  “你所谓的‘知道怎么处理’就是看着它再一次复发?”史昂同样地针锋相对。

  雅柏菲卡无奈地叹气:“别孩子气了,史昂。你可曾好好想过要放弃的是什么?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你自己的前途和事业,现在不想,以后也是同样。你早就过了孩子的年龄,稍微成熟一点,认真为自己的将来考虑吧。”

  “是是,在你眼里我永远是个长不大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所以你不愿意相信我的决定,因为你觉得它们都是出于孩子的一时任性,是吗?我受够这种态度了,雅柏菲卡。我早就是一个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的成年人了,而我不想留有什么遗憾,所以我愿意这么做。我有权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雅柏菲卡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我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我先搬出去住,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着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走的时候,他把这里的钥匙放在了桌子上,那声响在史昂听起来无比清晰和刺耳。

  史昂本来可以再上前挽留的,可是他没有。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没有阻止。门被轻轻关上,他慢慢地独自在沙发上坐下,恍惚了好一会,突然后悔了起来。可是他知道再去追已经没什么意义了,雅柏菲卡的骄傲不会让自己再留下来的。

 

 

  “后来我就得知了车祸的消息,再后来,你来了。”史昂说完最后一句话作为整个故事的终结,手上捏着的包子忘了继续吃,已经凉了。

  “你后悔吗?”

  “后悔?”史昂苦笑了一下:“我从他走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后悔了。可是这一切已经无可改变的发生了,比起后悔,倒不如想想如何面对它呢。”

  “所以你最后还是没有去出国?”

  “嗯。”史昂三口两口解决掉最后的包子:“这是我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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